作者:胡志华  
   
  
    
       常年生活在海上，***于都市的喧嚣中，心态似乎已经不再年轻。每每于此，思绪就会将我带到乡下的婆母家，让我想起那些横倒在泥地上的草茎散发出的清香。这种淡淡的带着泥土湿润的纤细的感觉，对我来说虽然已是久违，而且被淡出生活，但它始终是我生命中的回忆。那一点一点地缠绕着我的草叶味，总会令我想起一些少小时已逝的往事，记忆起儿时的玩伴，甚至是曾经所搞过的一些恶作剧，抑或是成长过程中的一些是是非非。
     幼时因为父母在外工作，所以只能把我们兄弟俩人寄放在乡下的老家，跟随祖父和祖母一起生活。拿大人们的话说，幼时的我性格十分内向，一个人躲在老家的院子里，在青石板上会悄无声息地坐上半天或一天。祖母怕我弄出病来，便常常找来邻院比我大一些的男孩子，给他们些许糖果，让他们带着我去玩。糖果是父母回老家来看我时特意带回的，在那时算是奢侈之物。对我来说虽不是稀罕之物，但对于一般的农家孩子却是一年到头也难得吃到一粒。这一下男孩子们自是高兴万分，都争先恐后地带着我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去了。
     农村的男孩子们特顽皮，他们经常带着我去摘别家菜园子里脆生生的黄瓜、红彤彤的西红柿，用大小不等的竹杆去捅树上还没有熟透的果子，爬到地上用双手刨田间泥土中的花生和红苕。他们分配给我的任务便是为他们放哨，还有一条须得遵守的纪律，就是不能把他们的所为告诉我的祖父母。
     平时小伙伴们也教我玩属于他们的游戏。所谓的游戏就是一些会令大人们竖须眉的恶作剧。我不会作，懵懂而兴奋地跟在他们身后好奇地窥视。他们的恶作剧，也常常神奇地奏效，村子里的人或过路的居然也上当连连。有时候他们会挖一只山芋，将其削成堕圆状，用糖纸将削好的山芋包严实，撒在路旁，然后躲在不远处***。稍后，一人独行而来，见地上有一粒糖果，大喜，弯腰捡起来，装入篮中。走几步，又见一粒，再捡，又走，再捡到一粒……如是一路捡来，喜不自禁，哼着歌儿转回家。这时男孩子们会笑得前仰后合，我也跟着忍俊不禁地笑倒在地。
　　我们经常做的还有一个更“损”的恶作剧，也是屡试不败。那时我们在田埂上挖一“陷井”覆上稻草，然后躲在远处观望。三两人走来，有些人会很幸运地跨过这道坎，让我们感到失望。当然，也有人正走得兴冲冲，稍不留神一脚踩空，便跌了个人仰马翻。记得通过村子还有一条公路，路基的底部是用粗细不一的石子铺就，石子上面没有水泥，只有一层层厚厚的泥土。夏天热燥，太阳把泥路烤得起了裂缝，再车辗脚蹭，变成了泥末飞尘路。这厚厚的泥末自然成了伙伴们的好玩处。双双小手捧起满把的泥末，尽量伸长手臂抬到高处，像大人扬谷子一样，在两个手掌间隙挤出一条缝来，泥末就飞飞扬扬起来。然后把四周泥末堆聚成一座小山状，在高耸耸的顶上插一段树枝。再夷平山头，中间掏一个洞灌进水去，搅成泥面，搓成各式花样。我则兴奋地跑上跑下跟着看稀奇，童心渗在泥末里，伙伴们全变成了泥末团头。花样玩完，小脑袋瓜又开始冒出恶作剧的芽儿，把泥末堆起来再成一小山，捡几粒大大的石子躲在远处，待有人走近，石子梭溜出手落在泥末堆上，一团泥末迅速升腾，泥烟包裹缠绕着来者，来者始料不及，双手乱舞着咳着跳也似的离开那团泥烟，四处窥视，未发现“敌情”，悻悻离去。见来者走远，小伙伴们嬉笑着，再堆得更高，堆得更多。这次来的是一辆拉着石头的手扶拖拉机，拖拉机走的路原本就是一路泥尘，车轮碾过泥末堆，泥沙陡然升腾如瀑，弄得驾驶座上的小伙子睁不开眼，跳下驾驶座弃车而去，在另处吐舌头。这时小伙伴们正暗自嬉笑，突见小伙子大步流星径直朝我们藏身之地而来。小伙伴们吓得撒腿便跑，似惊***之鸟四处落慌而逃。我个子小，跑在最后面，奇怪的是那小伙却越过我捉住了跑在我前面的一个小男孩。一个提搡，男孩便被攥在一双大手中，提着去见了他的父母。
　　男孩的结果不得而知，只是以后祖母不让我跟着那帮小伙伴们玩耍了。偶而我躲开祖母和他们聚到一起，小伙伴们还是顽皮依然。其时国产影片“三战一小”（《地道战》《地雷战》《南征北战》和《小兵张嘎》）是小孩子们的最爱，虽然村子里放映时看过，但是只要听到别的村子里也要放映时，我们仍会缠着大人翻山越水带我们去观看。第二天，他们在上学的路上就会演绎出电影中的场景：一会儿哼着老忠叔看到日本鬼子时的音乐，模仿其模样作一溜小跑；隔一会又把背在身上的军用书包故意地搭在肩上，模仿“嘎子样”，以此为时尚。这时，即便有恶作剧也难伤大雅。直到后来我离开农村，回到父母和兄弟们的身边生活。直至祖父去世，祖母也到我们身边一起生活后，我就再也没有到乡下去过，更无缘见到那帮小伙伴。
　　岁月在游走中离童年渐行渐远，那帮顽皮小伙伴们的消息时有时无。每独居于陋室，凭栏面对大海，童年的生活和着乡下清晨与黄昏的袅袅炊烟、犁铧翻起的片片新泥、草木烧成灰的苦涩，均一股脑儿地会在我的眼前冒将出来，依然是那样清晰温馨，弥足珍贵。当然，这里也不乏有些对“恶作剧”的自责。这时，大海的咸涩会变成泥土的芳香，陋室也就有了一种野逸的韵致。
    今年，年近九旬的祖母溘然西去，我们尊重祖母生前遗愿，安放祖母于老家的青山绿水之中。这是我再次回到阔别已久、少时生活过的乡下，见到了其中的一个伙伴，他带着已经八岁的儿子。彼此见面竟一时语塞，只有提起童年的那段趣事才偶有话语。听他说，那些儿时的伙伴们有的读书后在外工作，有的打工赚了大钱，已经在城里置了房屋，也有的在乡下。还有一个当年恶作剧时最积极的，受其妻长年生病之累，家庭负担重，现在生活得很凄苦潦倒。听了他的介绍，心里不免有些沉重，唯其沉重，又记忆凸现，梦中常见他带着我们“冲锋陷阵”的那个模样。是呵，但愿他能带领全家迈过这一生活的“坎”，度过暂时的艰难，明天的生活会变得美好而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