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詩」常在波底
　──記一位天才詩人：哈特克廉
　‧梁崇正

　 在 二 十 世 紀 初 期 ， 美 國 詩 壇 風 起 雲 湧 ， 出 現 佛 斯 特 （ Frost） 、 史 蒂 文 斯 （ Stevens） 、 威 廉 斯 （ Williams） 、 龐 德 （ Pound） 、 克 廉 （ Crane） 等 傑 出 詩 人 ， 其 中 克 廉 具 才 華 而 詩 作 備 受 爭 議 ， 卻 在 三 十 二 歲 的 盛 年 自 殺 身 亡 ， 畫 出 熾 熱 短 暫 的 光 芒 。 克 廉 勤 於 寫 信 ， 與 親 友 間 的 函 札 在 過 世 後 逐 漸 浮 現 ， 披 露 其 詩 觀 與 心 路 歷 程 ， 歷 年 來 不 斷 有 專 書 討 論 他 的 生 平 與 著 作 ， 最 近 的 一 部 是 一 九 九 九 年 出 版 的 《 殘 缺 之 塔 》 （ The Broken Tower） 。

　 哈 特 克 廉 （ Hart Crane, 1899— 1932） 出 生 於 俄 亥 俄 州 鄉 下 ， 是 家 中 的 獨 子 ， 父 親 開 辦 槭 糖 工 廠 ， 稍 後 遷 往 克 利 夫 蘭 ， 轉 營 糖 果 生 意 ， 成 為 當 地 的 首 富 。 母 親 思 想 新 潮 ， 美 貌 而 固 執 ， 自 他 八 歲 起 ， 父 母 間 的 爭 執 ， 從 無 休 的 爭 吵 到 訴 訟 ， 從 出 走 到 分 居 ， 使 克 廉 苦 痛 不 堪 ， 因 而 幾 度 輟 學 ， 攻 讀 哥 倫 比 亞 大 學 的 美 夢 成 空 ， 令 他 耿 耿 於 懷 。 他 終 生 依 戀 跋 扈 的 母 親 ， 渴 望 富 有 父 親 的 援 手 ， 並 以 母 （ Hart） 父 （ Crane） 姓 氏 為 筆 名 ， 卻 始 終 得 不 到 確 切 的 保 證 。 十 七 歲 時 ， 紐 約 格 林 威 治 村 的 小 雜 誌 登 載 他 的 詩 作 ， 他 受 了 極 大 的 鼓 舞 ， 立 志 做 詩 人 ； 父 母 長 期 不 睦 終 導 致 仳 離 ， 他 無 法 面 對 傷 痛 ， 藉 機 往 紐 約 ， 打 算 開 創 自 己 的 天 地 。

　 他 初 到 紐 約 ， 即 結 識 一 批 不 得 志 的 文 人 ， 以 及 剛 出 道 的 作 家 ， 他 像 入 水 的 魚 般 穿 梭 其 間 ， 滿 心 歡 喜 ， 自 認 已 立 足 於 世 界 的 重 心 。 然 而 對 毫 無 經 驗 的 少 年 ， 現 實 是 殘 酷 的 ， 就 業 非 常 困 難 ， 他 覓 得 一 份 低 俸 的 廣 告 助 理 工 作 ， 地 下 室 居 所 夏 熱 冬 寒 ， 鄰 居 深 夜 喧 鬧 ， 令 他 抱 怨 不 已 。 他 缺 乏 家 庭 的 關 注 ， 於 是 轉 向 朋 友 ， 但 泛 泛 之 交 不 能 滿 足 他 太 深 的 依 賴 。 沒 有 高 中 文 憑 ， 急 躁 的 脾 氣 使 他 不 安 於 職 務 ， 在 屢 遭 打 擊 後 ， 日 漸 借 酒 澆 愁 。 他 對 當 年 雙 親 間 兇 猛 的 爭 吵 與 復 合 後 的 激 情 ， 記 憶 猶 深 ， 遂 將 異 性 間 的 愛 情 視 為 畏 途 ， 以 致 終 身 不 娶 ， 成 為 狂 熱 的 同 性 戀 者 。 一 九 一 八 年 回 家 鄉 工 作 數 月 ， 不 久 重 返 紐 約 ， 致 力 於 首 篇 主 要 的 詩 作 〈 浮 斯 塔 和 海 倫 的 婚 姻 〉 。

　 然 而 大 蕭 條 的 波 瀾 已 起 ， 公 司 紛 紛 關 閉 ， 他 只 好 重 返 家 鄉 ， 求 助 於 父 親 ， 卻 被 派 任 粗 工 。 百 萬 家 產 的 父 親 ， 反 成 了 莫 大 的 諷 刺 ， 益 發 襯 托 他 的 潦 倒 。 他 志 在 文 學 ， 無 法 專 注 於 工 作 ， 父 親 的 苛 求 令 他 難 堪 ， 忍 氣 吞 聲 工 作 一 年 後 ， 另 謀 了 新 職 。 但 他 忘 不 了 紐 約 ， 時 時 想 念 那 大 城 市 暮 色 中 的 人 潮 ， 沿 一 間 間 燈 火 輝 煌 的 商 店 漫 步 ， 在 小 義 大 利 餐 館 裡 飲 酒 聊 天 、 聽 歌 劇 演 奏 會 的 情 景 。 他 如 此 心 醉 於 紐 約 ， 可 笑 的 是 ， 那 城 市 卻 不 領 情 ， 從 不 提 供 他 一 份 穩 定 的 職 位 。 寫 詩 的 狂 熱 ， 使 他 於 一 九 二 三 年 重 返 紐 約 。

　 他 有 人 緣 ， 頗 得 朋 友 的 喜 愛 ， 尤 其 是 年 長 婦 女 ， 他 在 幾 分 鐘 內 便 很 自 然 地 以 姑 嬸 相 呼 。 他 每 寫 妥 小 詩 節 ， 就 寄 朋 友 過 目 ， 彷 彿 能 藉 他 們 的 讚 賞 ， 激 發 自 身 更 狂 熱 的 投 入 。 由 於 家 庭 的 冷 落 ， 他 備 嘗 生 命 的 悲 苦 ， 以 致 不 放 過 任 何 縱 情 的 機 會 。 不 久 他 出 版 了 第 一 本 詩 集 《 白 色 建 築 》 ， 收 集 了 二 十 八 篇 詩 作 ， 薄 薄 的 書 本 內 ， 凝 聚 八 年 努 力 的 結 晶 ， 在 同 時 也 寫 了 許 多 短 作 ， 其 中 一 首 是 〈 梅 爾 維 爾 墓 前 〉 （ At Melville's Tomb） 。 （ 註 ： 譯 詩 參 考 余 光 中 的 《 掌 上 雨 》 ）

　 一 九 二 五 年 春 天 ， 他 墜 入 情 網 ， 所 結 識 的 水 手 情 人 ， 每 出 航 六 周 ， 返 港 兩 周 ， 他 生 命 的 哀 樂 被 這 奇 特 的 周 期 所 絞 軋 ， 常 在 十 樓 住 所 的 窗 口 眺 望 布 魯 克 林 橋 的 暗 影 與 進 出 港 口 的 船 舶 ， 思 念 遠 方 的 情 人 。 〈 航 程 〉 即 此 期 間 的 作 品 ， 同 時 他 也 開 始 構 思 長 詩 〈 橋 梁 〉 。 橋 象 徵 千 百 條 纜 索 維 繫 分 歧 的 異 岸 ， 跨 越 時 與 空 ， 標 示 輝 煌 往 昔 與 耀 目 今 日 的 通 道 ， 不 僅 代 表 人 類 最 進 步 最 實 用 的 設 計 ， 也 滿 足 美 學 與 精 神 上 的 需 求 。 無 論 航 程 或 橋 梁 ， 他 的 詩 作 是 生 命 緊 密 的 回 顧 、 經 驗 的 重 鑄 。 〈 橋 梁 〉 涵 蓋 美 國 早 期 歷 史 ， 從 哥 倫 布 發 現 新 大 陸 、 印 第 安 土 著 的 去 從 ， 到 開 拓 西 部 的 事 跡 、 與 世 紀 初 工 藝 的 蓬 勃 。 由 於 此 詩 ， 他 被 視 為 少 數 最 具 美 國 情 操 的 詩 人 之 一 。

　 詩 是 克 廉 的 全 部 ， 他 對 自 己 的 期 許 甚 高 ， 認 為 詩 人 異 於 常 人 ， 對 世 界 應 有 更 深 的 領 悟 。 他 對 詩 作 要 求 嚴 謹 ， 選 字 慎 重 ， 逐 句 推 敲 。 不 斷 地 修 改 ， 以 達 到 所 期 望 的 濃 密 度 ， 甚 至 幾 個 月 還 在 修 訂 幾 行 詩 句 ， 彷 彿 想 開 拓 語 意 的 新 境 界 。 朋 友 曾 經 描 述 他 花 幾 小 時 一 邊 閒 聊 ， 一 面 疾 翻 字 典 ， 像 挖 珠 般 找 到 恰 當 的 字 嵌 入 詩 句 中 。 有 次 當 他 母 親 提 到 鄉 下 親 友 期 望 讀 他 的 詩 集 ， 他 回 信 說 ： 「 妳 等 著 瞧 ， 那 比 他 們 所 能 捕 捉 到 的 行 星 更 遙 遠 。 」 他 一 再 強 調 詩 該 描 繪 交 織 的 意 象 ， 展 現 如 刀 削 般 的 力 與 美 。 他 的 詩 中 多 具 複 意 ： 例 如 以 海 洋 比 喻 死 亡 與 愛 情 ， 以 投 水 者 的 橋 面 形 容 期 望 的 顛 峰 。 他 受 龐 德 與 艾 略 特 （ Eliot） 影 響 深 遠 ， 尤 其 崇 拜 艾 略 特 ， 模 仿 其 作 品 《 荒 原 》 ， 自 認 已 超 越 並 回 應 了 艾 氏 對 現 代 生 活 的 悲 觀 視 野 。

　 詩 人 以 創 作 為 目 的 ， 寫 作 的 前 提 是 創 造 ， 然 而 他 自 身 卻 像 一 幅 橫 溢 張 舞 的 藝 術 作 品 ， 扞 格 不 入 現 實 生 活 ， 認 為 終 日 勞 攘 是 無 比 的 煎 熬 ， 逆 境 與 暴 烈 的 性 格 ， 促 使 他 日 益 沉 溺 於 酒 精 與 同 性 戀 。 這 種 自 趨 毀 滅 的 生 活 與 詩 人 所 需 的 創 新 正 恰 相 反 ， 無 比 的 敏 銳 造 就 絢 麗 的 詩 句 ， 也 使 他 視 整 個 社 會 為 敵 ， 陷 他 於 苦 痛 的 深 淵 。

　 揮 霍 無 度 的 生 活 常 令 他 體 能 衰 竭 、 身 無 分 文 ， 鄰 居 抱 怨 他 終 日 播 放 僅 有 的 一 張 唱 片 。 失 業 時 ， 有 暇 寫 作 ， 但 三 餐 不 繼 ； 就 業 時 ， 工 作 剝 削 了 精 力 ， 而 無 暇 創 作 ， 永 遠 在 不 稱 心 的 愁 苦 中 打 轉 。 一 九 二 五 年 七 月 ， 在 屢 求 加 薪 不 遂 辭 職 後 ， 踏 遍 紐 約 走 破 一 雙 皮 鞋 ， 也 無 法 謀 得 工 作 。 不 意 數 月 後 時 來 運 轉 ， 那 時 他 薄 有 微 名 ， 擁 有 一 些 仰 慕 者 ， 居 然 誤 打 誤 撞 申 請 到 一 筆 幾 千 元 的 寫 作 貸 款 ， 唯 一 要 求 是 限 期 完 成 〈 橋 梁 〉 。 克 廉 不 時 摑 臉 以 確 定 「 領 薪 寫 詩 」 並 非 夢 幻 。 他 滿 懷 感 激 ， 定 期 呈 進 度 報 告 ， 後 來 發 現 那 仁 兄 為 省 稅 而 非 憐 才 ， 他 得 分 四 十 年 加 息 繳 還 後 ， 向 朋 友 發 誓 絕 不 被 占 便 宜 。 這 話 果 真 應 驗 ， 因 為 克 廉 投 水 時 尚 未 償 還 分 文 。 這 筆 錢 對 他 是 天 文 數 字 ， 他 卻 大 事 慶 祝 購 禮 贈 友 ， 短 期 內 花 去 過 半 的 頭 款 。 為 安 心 寫 作 ， 減 少 費 用 ， 遷 入 山 林 木 屋 ， 與 兩 位 作 家 共 住 ， 然 而 怪 異 的 行 徑 卻 遭 惹 責 怨 。 不 得 已 ， 他 前 往 祖 母 擁 有 墾 植 林 的 棕 櫚 島 ， 該 島 十 分 荒 涼 ， 如 此 可 與 世 隔 絕 ， 不 難 拖 到 後 半 期 貸 款 的 到 來 。 在 島 上 ， 繆 思 終 於 姍 姍 降 臨 ， 往 後 的 幾 個 月 中 ， 詩 意 泉 湧 ， 在 揮 汗 如 雨 的 溽 熱 中 ， 自 早 至 晚 振 筆 疾 書 ， 完 成 了 一 千 兩 百 行 〈 橋 樑 〉 的 主 要 篇 章 。 同 時 也 以 那 趟 航 程 為 背 景 ， 寫 下 許 多 感 人 的 短 詩 ， 收 穫 比 幾 年 來 還 豐 盛 。

　 他 於 一 九 二 六 年 十 月 重 返 美 國 ， 為 維 持 生 計 ， 將 新 作 同 時 分 寄 英 法 的 雜 誌 ， 微 薄 的 稿 費 權 充 數 周 的 生 活 費 。 一 九 二 七 年 ， 一 位 嗜 詩 的 富 商 聘 他 為 私 人 秘 書 ， 到 西 岸 旅 行 ， 停 留 加 州 數 月 ， 得 與 通 信 多 年 的 詩 人 溫 特 斯 （ Yuov Winters） 見 面 。 首 次 晤 會 時 ， 克 廉 雖 已 擺 出 最 斯 文 的 模 樣 ， 溫 特 斯 望 著 他 酗 酒 泛 紅 的 臉 頰 和 拳 擊 手 般 的 指 節 ， 彷 彿 面 對 街 頭 的 滋 事 者 ， 驚 嚇 得 幾 乎 說 不 出 話 。 後 來 溫 特 斯 猛 力 抨 擊 他 的 作 品 ， 認 為 詩 人 該 走 入 社 會 、 體 驗 生 命 ， 而 克 廉 酗 酒 隱 居 ， 無 疑 遁 世 。 溫 特 斯 是 克 廉 最 嚴 峻 的 批 評 者 ， 但 也 承 認 其 片 斷 詩 作 確 是 兩 百 年 美 國 詩 壇 頂 尖 之 作 ， 不 過 認 為 〈 橋 梁 〉 涵 蓋 過 廣 ， 連 串 鬆 弛 ， 而 成 了 散 落 的 篇 章 。 克 廉 也 探 望 在 加 州 休 養 的 母 親 ， 她 得 知 同 性 戀 事 後 ， 威 脅 要 告 知 父 親 ， 這 會 使 克 廉 喪 失 繼 承 權 ， 兩 人 鬧 翻 ， 母 子 不 再 連 繫 。

　 一 九 二 八 年 他 以 祖 母 的 遺 產 ， 前 往 歐 洲 作 長 期 的 寫 作 旅 行 。 一 九 三 一 年 ， 獲 古 金 漢 獎 金 ， 遷 往 墨 西 哥 城 ， 在 風 光 的 日 子 裡 ， 住 在 八 個 臥 室 的 別 墅 內 ， 由 三 個 僕 人 伺 候 ， 並 長 期 供 養 食 客 。 他 帶 著 微 醺 ， 著 睡 袍 由 一 間 大 廳 晃 到 另 一 間 ， 向 朋 友 調 笑 當 年 初 赴 紐 約 的 窘 困 。 他 與 朋 友 的 前 妻 佩 綺 拜 爾 相 戀 ， 佩 對 他 無 微 不 至 ， 那 段 時 期 他 嘗 到 異 性 的 慰 藉 。 他 有 充 裕 的 時 間 ， 然 而 酒 精 中 毒 已 深 ， 創 作 日 稀 ， 終 日 擺 盪 於 一 時 亢 奮 與 消 沉 自 棄 之 間 ， 時 常 形 同 瘋 狂 ， 與 人 數 度 衝 突 入 牢 ， 由 當 地 領 事 保 釋 。 最 後 的 詩 作 〈 殘 缺 之 塔 〉 寄 出 ， 遲 遲 無 回 音 ， 被 他 解 讀 成 否 定 的 批 判 。 一 九 三 二 年 初 ， 獎 金 告 罄 ， 按 月 寄 來 的 遺 恤 也 因 官 司 而 中 止 ， 他 拍 電 報 到 處 張 羅 ， 彷 彿 在 預 支 生 命 。

　 他 在 古 巴 返 美 的 航 程 途 中 ， 距 最 鍾 愛 的 紐 約 僅 七 十 哩 的 海 域 投 海 ， 他 的 落 水 是 失 足 意 外 ， 或 因 勾 搭 年 輕 船 員 遭 毆 而 羞 憤 自 盡 ， 抑 是 喪 了 爹 失 了 娘 、 負 債 累 累 、 遭 情 人 的 冷 落 而 厭 世 ， 還 是 如 威 廉 斯 所 言 「 左 看 右 瞧 ， 瞻 前 顧 後 ， 意 竭 才 盡 ， 無 以 為 繼 」 才 輕 生 ， 說 法 不 一 。

　 在 那 個 四 月 的 日 子 ， 他 恍 恍 惚 惚 ， 彷 彿 嘴 叼 雪 茄 、 手 擎 酒 杯 ， 望 著 一 片 墨 綠 如 錦 繡 的 波 濤 ， 吟 起 那 首 〈 梅 爾 維 爾 墓 前 〉 裡 … … 時 常 在 波 底 … … 的 詩 句 ， 躍 入 冰 寒 的 海 中 。

这诗写的不错呀,怎么没人看看,顶